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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紅




       由於岳父母在滿堂村,我父母在天上,故每年都必須得放下一切工作,陪妻兒回滿堂過年,名為基於孝敬回村過節,實為我真喜歡滿堂村。

       我曾想寫一本書名叫滿堂紅,我想以滿堂作為背景,我不會害怕,因為我只寫我知道的故事,撿著自己妻子、孩子及家庭的故事,而躲開我不知道也不該寫的東西,若叫我寫真正滿堂故事,我無法一一的寫實,因為故事太多,我雖滿堂唸書,滿堂女婿,但我知道的真覺得太少了,雖然滿堂有了我部份的成長歲月,但泰北的難民村幾百村,村與村的由來故事,我到過的村不如外人多,我只知道只有近代的滿堂村,這多可笑!如何寫一本書名叫滿堂紅,以此類推,我所知道的那點只是滿堂村的皮毛,我對滿堂半世紀多歷史有崇高的敬畏,而我知道的滿堂村大概等於滿堂村裡九牛身上的一毛,故我只能寫景了。
       可是,我真愛滿堂村;這個愛幾乎是要說而說不出的,如初戀,怎樣愛?同樣我說不出。比方說在我想作一件討她家喜歡的時候,我獨自微微的笑著,在我想到她微笑的樣子,我甜上心頭;語言是不夠表現我的心情的,只有獨自微笑才足以把內心揭露在外面一些來,我之所以愛滿堂村也近乎這個。誇獎這村的某一點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滿堂村看得太小了,我所愛的滿堂村不是枝枝節節的一些什麽事,而是整個村兒與我的心靈相粘合的一段故事。我在太太在這相遇,一大塊地方,有不少的風景名勝,從雨後大明寺的忘憂湖一直到我夢裏的美人山的倩影,都積湊到一塊,每一小事件中有個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個滿堂村,這只有說不出而已。

       
       曼谷家與滿堂村的秋冬是多麽不相同的地方呢!一個設若比作穿肥袖馬褂的老奶奶;那一個便應當是摩登的少女。可是這兩處不無相似之點,拿氣候說吧,曼谷的夏天可以熱死人,而滿堂村是我自認為的避暑所在,冬天,滿堂村也比曼谷冷。但是,兩地的春秋頗有點相同,曼谷到春天多風,滿堂村也是這樣;曼谷周旁的秋天是長而晴美,滿堂村亦然。

       雖然近些滿堂村氣候有些變化,變得風無常,不過倘若世間沒有風和雨,這枝上繁花,又歸何處?只會惹得人心生煩厭。村裡的晴天、星空一樣60年如一日般美麗,這裡的星星,只能白了老年人的髮,從不灰了青年人的心。

       對於秋天,我不知應愛哪裏的?滿堂村的秋是在山上,曼谷的是海邊。滿堂村是抱在小山裏的──小山上的草色在黃綠之間,煙葉田及鳳梨田是綠的,別的樹葉差不多都是紅與黃的。就是那沒樹木的山上,美人山上也增多了顏色──日影、草色、石層,三者能配合出種種的條紋,種種的影色。配上那光暖的藍空,雨後的青山,好像淚洗過的良心,讓我感到一種舒適安全,只想在山坡上或大明寺忘憂湖旁似睡非睡的躺著,躺到永遠。雖然山間修養的花兒在寂靜中開過去了;但成功的果子便要在光明裏結實。再而滿堂村的後山的湖──怪秀美的──足以海相抗,秋湖的波還是春樣的深綠,可是被清涼的藍空給開拓出老遠的一道影子,平日看不見的秋黃清楚的點在亭外。這麽大的一片青山綠水使我不願思想而不得不思想;一種無目的的思慮,要思慮而心中反倒充實了些。滿堂村的秋給我安全之感,我才知應當愛哪個。
       我一直想成為一個詩人或作家,把那些英雄被遺忘中重新叫醒,寫一點籬下身殘老兵被人忘掉的苦難,把一切泰北好聽的少數民族山歌及動人的故事,像杜鵑似的啼出滿堂的美。可惜我不是詩人,我將永遠道不出我的愛,一種像由音樂與圖畫所引起的愛,這不但辜負了泰北,也辜負了滿堂村,也對不住我自己,因為我的最初的部份知識,機遇,勇敢與印象都得自滿堂,它是在我的血裏,我的性格與脾氣裏有許多地方是這村賜給的。我不能只愛北與曼谷,因為我心中有個泰北,泰北中有個滿堂村,可是我說不出來!
       
        北,北京,上海,深圳與香港,應該是近代華人的五大都城。我知道一些北的情形,北京與上海待的時間不長,深圳只是偶爾出差,而香港只是到過而已。越繁華的都巿,讓我感到越孤獨,雖然繁榮兩字都與我內心的幸福似乎要拉扯得很遠,住在五大城巿都會讓我感覺到像沒有家一樣的感到寂苦。北我旅居多年,據我現在看,住的空間太小,城巿還是太熱鬧,然那裏也有空曠靜寂的地方,可是太少了,不像滿堂那樣,使我能摸著那長著綠葉的籬笆牆!面向著積水湖泊,背後是美人山,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葦葉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樂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適,無所求也無可怕,像小兒安穩的睡在媽媽身旁的搖籃裏。是的,滿堂也有熱鬧的地方,就村中早菜巿場,動中有靜。

        照例的村內市集整年無休,還是一如往常有好多好多鄉下人,有小田主,拿了烏骨雞到村巿集裡來的男人,村中大廚華哥的豬肉攤紅膩膩還在跳動的豬肉。一大早華哥微笑的在那等你上門,想把你最喜歡的豬部位優先切給你,雖然屠桌下仍有幾隻大狗在啃嚼殘餘因分配不平均的骨頭在那裏不顧命的奮鬥;外賣小豬的傣族大爺,他把小豬崽的耳朵提起來給買主看時,那種尖銳的嘶喊聲,使人聽來不愉快至於牙齒根也發酸。花帕頭大耳環豐姿雋逸的苗姑娘或阿卡少婦,泰北遠鄉中馬看山的冷山蔬果也來這打游擊,搶巿場做買賣。他們的草鞋底從馬看山半路上帶了無數黃泥漿到集上來,又從巿集中帶了不少的魚鱗鮮味歸去。去去來來,人也數不清多少。若回滿堂村,我每早少不在印度餅攤前,喝著緬甸來的奶茶口裡咬火烤印度餅,靜看這村內巿集不只是混雜的五味雜陳的菜巿場,每天至少有8種以上的民族在此為生活交流,此地也是泰北多族文化的染缸及搖籃。

      
傍晚村頭村尾輕快的音樂響起,鐵定是那群身在農村而意在繁都的婦女,拼命搖動全身在跳塑身舞,她們有的是不認老,有的是要健康,有的要保持好身段要外出的老公永遠記得回家的路,包括我近70花甲的老丈母娘也在其內,但她為的只是用健身向上天爭取更多與兒孫同堂歡樂時光吧了。長期住北,曼谷有許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與紅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滿堂,有自然的蔬果及溫和的高山茶就夠了。

       滿堂村在人為之中顯出自然,幾乎是什麽地方既不會空得慌,又不太僻靜;最小的巷口裏的房子也有院子與樹;是空曠的地方也離買賣街與住宅區不遠,這種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經驗中是天下第一了。滿堂村的好處不在處處設備得完全,而在它處處有空地,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氣,雖然沒有大師設計的美麗的建築,而在建築的四周都有空閒的地方,使它們成為美景。每一個民房,每一個小閤樓,都可以從老遠就看見。況且在街上可以一邊買菜還可以一邊看見美人山。

       灣外派的替代役老師們,善良社會的義工團,他們自然更多喜歡滿堂村,對於物質上,我卻喜愛滿堂村阿卡種的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種費錢的玩藝,可是此地的草花兒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錢而種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麽,可是到底可愛呀。牆上的牽牛,牆根的靠山竹與草茉莉,是多麽省錢省事而也足以招來蝴蝶呀!至於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黃瓜、菠菜等等,大多數是直接由山上傣族或阿卡同胞擔來而送到家門口的。雨後,韭菜葉上還往往帶著雨時濺起的泥點;青菜攤子上的紅紅綠綠幾乎有詩似的美麗。

        是的,滿堂村是個好村子,而能有好多自己種植的花、菜、水果,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從內而論,它沒有像曼谷那樣的那些成天冒煙的工廠,從外面說,它緊連著園林,菜圃與農村。採菊東籬下,在這裏,卻是可以悠然見南山的;大概把字變個美人,也沒有多少人怪罪吧。像我這樣的一個貧寒的中年人,因為太太的緣故老年也能在滿堂村能享受一點清福。
        願老年時,我倆的生命有夠多的雲翳,能在滿堂村造成一個美麗的黃昏。我與太太,愛在左,情在右,走在生命的兩旁,一邊撒種,一邊開花,將這一生長途的最後段,輕輕點綴的香花瀰漫,讓其中穿枝拂葉的行人,踩著荊棘,卻不覺得痛苦,我們有兒孫可以思念,卻不顯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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